2016-07-25

二十包耳垢



這故事聽起來詭異,但對於到處求診的辛苦患者,和每天辛勤看診的醫師都是一堂課。
五十多歲的L先生因為朋友介紹聽說慶城街有個皮膚科醫師很厲害來看診,咳,
L先生的皮膚其實沒什麼大問題,病毒疣和濕疹雖然治療的功力各有高低,
但要診斷出這兩個皮膚問題,每一個皮膚科醫師應該都具備這個能力。

故事的主角是陪先生來看病的L太太,
這五年來看過的醫生婦產科、耳鼻喉科和皮膚科超過20位有了,
誰報說誰厲害,他就去看,我跟她要了一份清單,@@!

經常遇到陪看診的家屬也要順便問問,我都不好意思直接拒絕,
看診這件事沒有順便的事,你的病和你的容貌對你是直接切身相關的問題,
醫生的檢查和判斷需要多年的教育訓練和臨床經驗,而且說話要負責,
順便誤了你,也傷害了專業。
直接因為沒掛號就不看,氣氛會弄得好尷尬,不是我的Style,
我通常就回答也檢查,再讓他們去補掛號,
大部分的人都知道這些知識判斷和叮嚀處方的可貴,接著就出去把號掛了。
當然偶而也會遇到奧客,醫生沒跟你計較,病看完了,評估完了,問題也問完了,
說要出去掛號,出去問了費用,然後就若無其事的遁了。
這是他的品格,價值自己訂的。

我看得出L太太不是這種人,當然也聽得出來,這些年來,什麼名醫都看過了,
絕望灰心讓他不想再隨便試了,尤其是遇到趙醫師,
雖然診所開了十五年,還是經常有不認識我的新病人問我是不是醫學院剛畢業,
我自己不以貌取人,更不想為了別人的眼光把自己打扮成阿伯。

L太太的乾癬症狀聽起來蠻怪的,只有小腿皮膚做過切片,
指甲有輕微變化,小腿的皮膚已經好的差不多,稱不上是乾癬的斑塊了。
四、五年來陰部皮膚因為擦藥萎縮,早就沒了性生活,
耳朵被認定是乾癬,不斷有一堆耳垢出來,兩周要去刮一次,
免疫製劑Himura也打了四、五年,雖然有申請到健保,但國家支出的總藥費相當驚人。

我叫他耳朵的藥別再點了,腳的藥和陰部的藥別再擦了,只開了一點簡單的藥。
指甲邊改擦溫和的藥,建議他免疫製劑也別再打了。
他半信半疑,還是出去掛了號,照著做了。
一周後他開心地回來,不可置信的說他的耳鼻喉科醫師說
「這怎麼可能,你的耳朵好乾淨耶!」
小腿不脫皮了,指甲和陰部感覺有比較好,但那兩區皮膚的進步需要時間。

現在的醫生習慣看報告,只相信報告;相信藥效,勝過聽病人。
他確實有乾癬,但僅限於手指甲和部分皮膚,而且幾乎早就好了,
沒有其他器官症狀,皮膚症狀又這麼輕微,免疫製劑實在看不出有使用的必要。
身體其他部位的皮膚病灶與耳朵的症狀明顯不同調,耳朵持續惡化,其他皮膚卻很好。
耳朵奇癢,身上皮膚卻不癢,
熟悉耳藥的醫師都應該想到這是耳藥的過敏,而不是乾癬。
陰部的皮膚萎縮,來自於藥物的影響要比乾癬要大得多。

然而問題出在哪?
皮膚科不會檢查耳朵,相信耳鼻喉科醫師;
耳鼻喉科醫師不懂皮膚,相信皮膚科醫師;
年輕醫師相信教授和權威的診斷;
教授和權威相信病理報告和藥效。
治療方向和原則每次回診都是照舊,照舊了四、五年,
病人到處求醫,新的醫師也不了解之前發生的事。

大家都只是犯了一點小錯,累積起來就變得很不一樣了。
專業訓練的獨立思考能力遠遠不及服從的教導。
這可能是在台灣的教育每個領域都普遍存在的問題!

2016-07-19

漸凍的童顏


我經常飛來飛去教醫師打針,從肉毒、玻尿酸到各式各樣的填充針劑,
從來沒有像今天這個方式打。

那是發表在四年前的美國美容皮膚科醫學期刊,
運用新式的注射方法,可以數位化地把3D聚左旋乳酸運用到人體的額頭,
藉由刺激體內組織增生,達到改善弧度、形狀、飽滿度的塑形效果。
裡面的案例是個漂亮的中年母親,
每次來我都要看好久,不是她特別囉嗦,也不是她的問題特別困難,
是她都會把我當作朋友說他沒法向人吐露的苦。

現在的環境離婚的人好多,他們心裡的、生活的苦,不一定對人說,
我卻常需要從臉上去發現、去處理,順便聽他們對我說。
我能幫什麼呢?
除了幫他們看起來像打起了精神,恢復了活力,變得更年輕,
能勸的我總要勸勸,人的愛都有限,饒恕是給對方和自己一條生路。
經濟困難的,勸他們別亂敗,幫他們聽聽,理理頭緒,從新開始,
有些好難好難的,只能和他分享我的信仰,看看有沒有當地教會能幫助他們。

他每次坐車從南部鄉下來,離了婚需要經濟獨立,不能看起來太糟糕。
當然,其實最重要是恢復自己的自信,和滿足自己那原本愛美的心,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還要坐那麼遠的車、找到我、踏進來,需要何等大的勇氣?
然而,誰不愛美呢?

一年多不見,他進門時我嚇到了,
他拄著拐杖,走一步都有困難,話說得斷斷續續,咬字不清,
看他堆起滿臉的笑容,我也不好直接問他身體,問他為什麼這麼久不見。
「我去年被診斷得了C罕見疾病,沒藥醫,得這個病運動會受影響。」
知道他費盡的千辛萬苦來到我這,心裡好難過,這病進展這麼快。
我勸他生了這病就別打了,
做醫生的隨時都需要作出決定,
如果他這樣像拖的一樣再坐回南部,白跑了一趟,對他會更好嗎?
「醫生你就讓我打吧!讓我開心一下嘛!」
聽來瘋狂,這麼辛苦為了就是他打過的聚左旋乳酸。

護士小姐幫他搬上治療床,但是他其實連調整身體的能力都沒有,別說坐挺,
而我就這樣在他平躺縮成一團的狀態下幫他打完了。
我問她生病後,誰照顧他,和前夫和好沒?
他回去的生活我幾乎不敢想,三餐、洗澡和大小便,都比打針按摩困難多了。

我知道那病的進展和預後,
生命來了,生命又走了;
再困難,再辛苦,生命也會找到自己的出路,有他結束的過程,
人們失去了些什麼,就提醒他們要去抓住其他些什麼,
曾經有的年輕和美麗可能是某一些人最想抓住的東西,
而我能幫的就只是幫他們抓住青春嗎?
感謝耶穌讓我每次得面對這些病人時心裡已經有確定的答案,
這次我不想也沒時間再和他拐彎抹角了,把手邊的小聖經和詩歌給他,
他需要的不只是乳酸,是認識生命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