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1-28

最美的記憶


即使五年沒來了,一進門我仍然記得她的臉。
打完針,心裡一直悶悶的,腦海一直在轉,只是還有夜診要看呢!

「醫生!我上次打針是好久以前的事,現在紋又出來了!」
翻看病歷,上次的晶亮瓷打在法令紋上,五年了,
「可能我最近也比較累,因為醫院家裡兩頭跑。」
很好奇是什麼讓她五年過了又想打針,
「每次護士都問我先生,這是你媽嗎?」講到這她哭了,
不知多少的疲憊、身心的煎熬、強忍的悲傷和現實環境的擔心讓她像個孩子,
不斷著忍著淚,也擦著淚,眼淚卻像不聽使喚地湧出來。

「是我先生啦!他得了腦癌,發現時就末期了,」
「他其實跟醫生你一樣,都瘦瘦帥帥的,又娃娃臉,」
其實面對死亡和一連串的化療手術對一個病人很辛苦,
要照顧癌末病人和年幼的孩子,又要想到未來和面對經濟現實,
陪伴的人更辛苦,
「台大的醫生叫我們回去,看有什麼心願沒達成趕快去做,
到處去玩玩看看,不要將來後悔。」
和大部分的癌末家屬一樣,只要一點點希望,他們都還想去試試,
又到處尋訪,終於找到了一個要幫他們再開刀、再化療的醫生。

從十八歲進醫學院,我們上課要穿梭在醫院裡,
常常看到黃疸病瘦、焦黑昏迷的各式病人,
痛苦地在滿溢出來的急診走廊等,無助地在病床上忍,還有蓋上了布送往地下室去的,
他們可能年紀什麼都跟我們一樣,我常在思索為什麼?
我愛形態的東西、圖樣診斷,走了皮膚科,不太需要面對這些生老病死,
但我年輕時追尋生命價值與人生意義的答案裡,想的跟這位台大醫師差不多,
不想給他治療或不的建議,但花了不少時間跟她談,人生不在乎長短,而是品質。
我以前也常在想,為什麼明知這些人只能活半年,
卻要一直讓他們忍受化療和手術的痛苦?當然,每個醫師想的都不同!

「醫生說他剩沒多久,唉!我現在看來好老,」
因為生病,兩個人都沒了工作,一個治療,一個照顧,錢已經差不多用光了,
我勸他針別打了,把錢省起來,兩個人去玩玩,或者為了兩個孩子將來打算,
「我知道他隨時會走,我希望他記得最美好的我,」
我要哭了。這算不算個好投資,我不知道,但這個忙我怎能不幫?
她就是想把法令紋、木偶紋去掉,不要看起來那麼老而已,
「其實醫生我必須跟你說,上次打完後,我被拉去車站那邊打了長效的玻尿酸,好像還摸得出來耶,」
哪有什麼長效玻尿酸?其實是冒充玻尿酸的聚丙醯胺,永遠都不會消,
「那法令紋我可能沒辦法幫妳了。」
幫他打了木偶紋和下顎線條,看起來有精神多了。
真的,每個醫師想的都不同!

其實一支針能改變多少?
在我們心裡,我們愛的人永遠在我們記憶裡都是最美的,
寫了些字給她帶回去看,開了些藥讓她能睡得好些,
「醫生,不行啦!我知道打這些很貴的,我有帶錢,不能讓你出!」
我只好收一些,也是尊重她。

我相信上帝知道她比較堅強,所以交給她比較多責任,
祂可能知道我太脆弱,所以讓我走皮膚科,

勇敢的媽媽,加油!